准确地说,脚踏这片土地已逾半年。时光的流逝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惊觉,仿佛按下了倍速键。回望初抵加拿大的那个日子,心中那份激荡与憧憬仿佛还在昨日;那时的我,满眼都是对新生活的渴望,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希望的节拍上。
然而,现实很快将我卷入了忙碌的漩涡。平行的多重压力剥夺了“闲暇”二字,我被PhD课题、无休止的会议、协助师兄的项目、琐碎的实验室日常,以及那最令人生厌的课程团团围住。以前,我是那个会躲进游戏世界宣泄压力的人,可如今,我竟渐渐遗忘了那个曾经的避风港。即便每天还会习惯性地关注新作消息,却止步于“云通关”。Steam库里的游戏装了又删,删了又装,不得不承认,我已陷入了“电子阳痿”的怪圈。曾经的热爱,在疲惫面前不得不缴械投降。
至于口语,来之前我曾盲目乐观,以为距离做TA还有大半年,足够我脱胎换骨。现实却给了我一记清醒的耳光。交流时的紧张与怯懦依然如影随形,尤其在试图用英语构建复杂思想时,词汇的匮乏和语法的混乱让我深感无力。或许是因为缺乏实战,我的进步微乎其微。正如网友那句扎心的总结:时间的流逝并不会自动治愈你的口语,它只会让你慢慢坦然接受自己依然“不行”的事实。
我时常问自己,到底在追求什么?也许是对这片土地尚存的一份好奇与执念,我确实渴望留下来,无论是在高校谋得教职,还是投身业界。是为了优渥的薪资吗?未必,这里高昂的生活成本早已稀释了数字的诱惑。是为了宜居的环境吗?也不是,漫长凛冽的冬日和远不如国内便捷的物流外卖,实在称不上舒适。是完善的福利吗?更不见得,稀缺的医疗资源和漫长的等待让人望而却步。
那究竟是什么?是探索未知的冲动,还是为了寻得内心的平静?我也说不清。但我确切地感知到,这里没有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的窒息感。下班后的时间是真空的,无人打扰,那是独属于你的自由——虽然讽刺的是,作为习惯深夜干活的人,我白天的碎片时间早已被琐事和实验室填满,真正属于自己的,往往还是那一盏孤灯。
想来想去,最根本的原因或许只是我“懒”。我懒得去精算未来,懒得去规划房子、车子、结婚生子、保险养老这些世俗的标配。在这里,社会时钟的滴答声似乎被调了静音。没有了那些逼迫你去想得很长远的社会压力,卸下了那些名为生活负担的重担,我终于可以只专注于眼前的研究与学习,心安理得地,过好每一个“今天”。
思绪至此,竟不由得联想到了贾宝玉。
那个“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”的怡红公子,厌恶仕途经济,不愿为了功名利禄去钻营。在世人眼中,他是离经叛道;在他自己心中,或许只是想守住大观园那一方净土。可细细审视现在的自己,我又何尝不是在拙劣地复刻这种心境?
或许,所谓的“追求内心平静”、所谓的“不随波逐流”,不过是我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。我用这些看似标新立异、实则有些孩子气的想法,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。有了这个借口,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逃避世俗的审视,逃避那些成年人世界里必须面对的责任与重压。
这异国他乡的象牙塔,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科研生活,何尝不是我的“大观园”?我就像那个不愿长大的顽石,在这片暂时的避风港里,继续溺死在名为“自由”的温柔乡中,试图让这场梦,做得再久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