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返回学校的路上,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我走在路上,正低头用微信和她聊着天。内容无关风月,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了一些——她在向我“诉苦”,抱怨一件上午发生的糗事。
手机屏幕上,她用着一贯冷静克制的文字,描述着自己的窘迫,字里行间却隐隐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-察的懊恼和可爱。这扇她无意中推开的小窗,让我窥见了一个不同于往常的、略带烟火气的她。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些话时微微皱着眉的模样。我一边走,一边忍不住地微笑,斟酌着该如何回复,既能安抚她的情绪,又不会显得过分热切。
我揣着这份新奇的亲近感,踱步到了公交车站。就在我抬起头,想看看车来了没有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是她。
她就站在那里,稍稍偏着头,沐浴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。那有些过分明亮的光线,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,为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耀眼的、近乎透明的边缘。它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褪色,唯有她,清晰得不可思议。
我完全愣住了。我无法将眼前这个神态安然、身姿舒展的人,与几秒前还在手机里向我抱怨糗事的那个略带窘迫的形象联系起来。
那一瞬间,我脑海中毫无预兆地跳出一句话——“太子姿貌,不艳不冶,令仪令色,容泰体舒”。
是的,就是这种感觉。她的美,从来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、艳丽夺目的类型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丝毫刻意的姿态,却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、令人心安的仪态。周遭是行色匆匆的路人,是嘈杂的车流,而她仿佛自成一个结界,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紧接着,另一句更为汹涌的感叹冲垮了我理智的堤坝:“夫何瑰异之令姿,独旷世以秀群”。瑰丽而独秀,原来如此。原来,我一直试图去理解的这个人,拥有着这样一种纯粹到令人失语的美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收起手机,朝她走去。她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,看到是我时,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,随即化为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“你也在这儿?”她先开了口。 “嗯,回学校。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刚还在看你消息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望向了远方驶来的公交车。
就是这样,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。仿佛刚才那段线上小小的“分享”从未发生过。
公交车减速、停靠、开门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机械声。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。
“我先上去了。”她说。 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她转身,随着人流走上车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里,看着公交车缓缓启动,最终汇入车流,消失在街角。整个过程,不过短短一两分钟。
阳光依旧明亮,站台上人来人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这次短暂的相遇,像水滴落入大海,了无痕迹。可我的心湖却再次被搅动。那无声却瑰丽的一瞥,那被日光勾勒出的安然身姿,与手机里那段带着懊恼的可爱文字重叠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让我更加着迷的、矛盾而完整的她。
回到学校,午后那场短暂的相遇带来的余波,还在我心里久久未平。我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结束。没想到,下午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起来,是她的消息。
“要不要一起分一下今天在超市买的肉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就笑了。是的,我们总是如此。超市里大份装的肉、整袋的水果,一个人处理起来总是不便,于是我们便很自然地形成了“拼单”的默契。这种简单、直接、甚至带着几分“实用主义”的联系,像一根坚韧的细线,将我们两个原本可能愈行愈远的人,不松不紧地牵在了一起。
我说好,然后下意识地在桌上扫视了一圈。白天在办公室时,别人分给了我一包没吃过的小零食。我拿起它,放进了口袋里。
我好像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。每次和她见面,都会带上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可能是一颗新口味的糖,可能是一小袋新出的薯片,也可能只是别人随手给的一块饼干。它们都不贵重,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。
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。或许,是希望能用这些不断变化的小物件,在她那过于规律和平静的生活里,制造一点微小的波澜?又或许,我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,在她面前刷一下自己的“存在感”,证明我正认真地、持续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,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“拼单搭子”。
我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这点小心思,也许在她看来,这和她递给我一半肉一样,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物品交换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在那包小零食里,藏着我无法宣之于口的、笨拙的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