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时投下的那颗石子,终究没能让心湖的涟漪持续太久。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让我怀疑那日的悸动是否只是一场幻觉。我知道,若想再次泛起波澜,必须由我主动,去靠近那片清澈却遥远的月影。
然而,与她建立稳定的联系,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。她像一颗自带引力却又恪守轨道的行星,安静地存在于自己的宇宙里。后来我才慢慢懂得,她就是那种天生的“i”人,每一次社交都像一场剧烈的能量消耗,让她漂亮的眼睛里透出疲惫。随后的独处,是她为自己充电的唯一方式。
我的每一次邀请,都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,隔着遥远的距离,发出微弱的信号,然后静静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音。大多数时候,信号都石沉大海。但或许是我的坚持终于穿透了那层隔绝的薄雾,她开始有了松动。终于,在数次努力后,我们之间“有所熟络”了——一种我无法定义,却真实存在的熟络。
我们一起去逛超市。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,我们并肩推着购物车,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对平凡的伴侣。我至今还记得她站在冷柜前,认真比较两种牛奶配料表的专注神情。我们讨论着晚餐的食材,她会随口问我喜欢吃什么,然后在我回答后,轻轻“嗯”一声,便再无下文。空气里没有太多交谈,只有购物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远处收银台的滴滴声。那种沉默的默契,一度让我产生了我们早已相识多年的错觉。
最亲近的一次,是在我的住处一起包馄饨。小小的空间里,桌上铺着面皮,散着白色的干粉。我们围坐着,手指翻飞,将肉馅包裹进一个个小小的元宝里。我看见她低头时柔和的侧脸,甚至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我好几次看到面粉不小心沾到她的鼻尖,却始终鼓不起勇气伸手为她拂去。那一刻,物理的距离被缩短到极致,我几乎以为,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也会随之消融。
然而,并没有。馄饨煮好,我们安静地吃完。她用餐的姿态优雅而克制。当我还在回味那份难得的温情时,她已经放下碗筷,轻声说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 她的离去总是那么迅速,甚至可以说是“翩翩离开”,不带一丝留恋,仿佛刚刚那场充满烟火气的相聚,只是一场按时结束的礼节性拜访。
她有时会烤了蛋糕,或是做了精致的早餐,用饭盒装好分享给我。那些食物带着手作的温度,甜而不腻,温暖着我的胃。可这份温暖,却始终无法传递到我们之间的空气里。我们的关系陷入一种奇怪的悖论:行为上,我们分享食物,共同劳作,亲近得仿佛没有边界;气氛上,却又隔着一层无法融化的冰,冷淡得不像朋友,甚至比朋友还要疏远。
没有暧昧的试探,没有玩笑间的推拉,连眼神的交汇都短暂得抓不住一丝额外的情绪。我不清楚她的想法。这种若即若离,是她天性如此,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?还是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,明确地告诉我,我们之间,仅此而已?
为了打破这种纯粹“居家”的相处模式,我尝试寻找新的共同点,比如运动。我小心翼翼地问她,要不要找个周末一起打网球,就当是健身。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已经中断。然后,她用一贯平淡的语气,说出了一段让我愣在原地的话。
“以后这种事,你来决定就好,不要把主动权交给我。”她说,“这让我很有压力,感觉心里一直揣着一件事,需要去想,去做计划。” 她接着解释,自己是典型的“T”(思考型)人格,说话做事都习惯直来直去,以解决问题为导向。而我,在她看来,是“F”(情感型),心思敏感细腻,每一次交流都会优先考虑对方的想法和感受。
她的话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。原来,我自以为是的体贴,在她那里却成了负担。我一次次地问她“你想吃什么?”“你觉得什么时间方便?”,以为这是尊重,是在乎她的意愿。我从未想过,对于一个“T”人来说,这些开放式问题并非体贴,而是一个个需要调动逻辑和精力去处理的任务。我的“不确定”,反而弄巧成拙,成了她压力的来源。
那晚,她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也许,我们永远都不会有默契吧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我所有的幻想。是啊,默契是什么?是我希望她能读懂我未说出口的期待,是她希望我能理解她不需要铺垫的直接。我们就像两条频率不同的音轨,无论如何努力播放,也无法交织成一首和谐的旋律。
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匆匆的离去,明白了那份温热中的冷淡。那不是刻意的疏远,而是她最真实的本性。可懂了又如何呢?我只知道,在那一场场温热与冷淡的交替中,我的心早已被她牢牢牵引。她的每一次微笑,每一次蹙眉,都决定了我一整天的心情。我开始在独处时反复回味我们之间寥寥无几的对话,试图从她平淡的语气里解读出隐藏的含义。不知不觉中,我的世界,那个曾经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,正逐渐失去原有的色彩,被她的模样,一点点浸染、覆盖。我甚至开始学着压抑自己的“F”特质,试图用更直接、更“T”的方式与她沟通,但这笨拙的模仿,更像是一种自我放弃的开始。